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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浦源,鲤鱼溪的夜晚。 鲤鱼文化非遗场馆一角,一米见方的台阁,兀立着首樟杖头木偶的两个角儿,一生、一旦。戏台之外,喧嚣被夜阻隔,一束光打在木偶身上,与光影相对的眉目间,似在告知来到这里的人,有一出传唱已久的戏就要开演。 走近戏台,光瞬间罩住我,像开启一扇可以与木偶同台的门。我右手擎起旦角的主杖杆,左手抓住两个手杆,慌忙之间,仿绸白水袖缠住我的手,小旦鬓边的步摇也跟着慌乱起来,在光影中乱颤,全失大家闺秀的风度。同行的拍客团一摄影家给我拍了几张照片,居然完美避开我的窘态,看起来还真像那么一回事。我把照片发送到一个工作小群里,想告诉同事,鲤鱼溪也有杖头木偶戏这种非遗形态展示呢!年轻的同事却不吝啬她们的赞美给我,她们以为我在工作间隙,从传承人那里偷师学了几招呢。 夜色里,行走在鲤鱼溪畔,让人想起一个名篇,《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此刻灯影幢幢。说到桨声,鲤鱼的鳍如果算桨的话,那么,白日里就是千舟竞发了。被游人喂食得硕肥的,黄的、橘的、青灰的鲤鱼这时大概也渐渐休憩了,不知道它们是不是和人类一样也进入了夜晚,偶尔有一两只泼剌一声,搅动着灯影,一波一波的光晕开去,一会儿工夫,溪面又恢复了平静。时而,另一处波面的灯光,也如此反复,荡漾开去。 溪岸边,融合了文创、研学、非遗传承、主题民宿等各种“鲤鱼文化+”文旅业态,分布在那些或古老,或仿古的建筑里。三三两两的游人,一边在某个点位驻足,一边往郑氏宗祠方向走着,正在等待一场准点的荷塘灯光秀。睿智如郑氏先祖晋十公老人家,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他的一个善举,能福泽到几百年后的子孙后裔吧。 现在,游走在乡村,只要村中有溪、河的,无不复刻一条鲤鱼溪,也不能说都是复刻,当鱼类已不再只能在人类的刀俎之下时,养一溪锦鲤,激活一方文旅,实在也不是难事了。但说起鲤鱼文化做到吉尼斯世界纪录的,也只有浦源村了,一个积淀了近千年的文化符号,在当下乡村旅游的热势中,成为一个文旅IP,进而叠加各种“+”再合适不过了。 二 “禾禾 CHA”二楼窗外,有一株虬枝斜出的老柿树。一些叶子,已在脉络间勾勒出黄色,枝头果实刚褪去青意,泛出浅浅的黄,数量不多不少,嵌在原木窗框里,像幅天成的花鸟小写意画。 今年夏天格外长,占去不少秋光。我们来时,已是白露节气,午后,禾溪的风,撩动柿树的叶,沙沙地响里仍满是热意。 柿树边是三仙桥,一座百多年的木拱廊桥。闽东北山区的村头、水尾,这样的桥时常会遇到。是桥,又是屋,只是这屋里住的必是神仙,三仙桥,听它的名,自是供奉着三个仙了,一问果然,不例外是善因结善果的传说。两岸大都是黛瓦大屋,各式的山墙密匝匝的。桥那头有一座房子,一楼是20世纪后期的村医疗站,现在门关着。门板、窗板上满是毛笔写的诗,诗里尽是禾溪的景,路过的人在赏读诗歌时,也在穿越禾溪四时风光。门口岸坂缝隙中生长的一棵老枳树,浑圆的果实正由青转黄,我们在村医的诗中,能看到它春日时一树白雪,满溪飘香。 “禾禾 CHA”这座禾溪文旅新地标,仰望着对面一座很高陡的古炮楼。历经一二百年风雨侵蚀,炮楼仍完整保存,成了村内最具辨识度的历史地标之一,是闽东北山地夯土技艺的典范。听说禾溪的每个隘口,都有一类似的建筑,印证着明清时期乡村自治的安防体系,也印证禾溪曾经的繁华。从“防御工事”到“旅游景观”的转变,是古村在时代的木铎金声中的必然,像新与旧在说话,讲这地方过去怎么守着人,现在怎么留着人。 马路对面,一条石岭沿山而行,岭尾立着“民国国民小学”的碑。石阶缝里草绿苔青。岭头校门口一棵法国梧桐,是建校时种的,枝叶遮蔽了大半个岭。低处的叶子被溪风吹落,落在石阶上,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有鸟在树上叫,声音响脆,我们一行的谈笑声,衬得这老学校更静寂了。 站在禾溪的秋里,看老柿树、古炮台、旧时光里的学校,听溪水声,觉得这里的每处都带着过去的影子。过去的日子和现在的光景掺在一起,成了禾溪的样子,让人想多站会儿,记着这踏实的感觉。 三 溪口村头,有一条长长的石拱桥,名虹潭桥。 这桥下应该有潭吧。没见到潭,名字就让人遐想,想来溪瀑跌落处定有一汪深潭。每逢晴日,日光穿透飞溅的水雾,凝出一道如桥拱的彩虹。 我们踏上桥面时,恰逢两位乡村妇女缓步行来。一人捧着叠明黄色土纸,口中念念有词,看行举,一定不在赶路。近前一看,她们是在“走桥”,这是闽东北屏南、周宁、政和一带独有的民俗,多是妇女在端午或约定日子里,结伴于廊桥诵经祈愿。如今,我的家乡屏南已将其列入非遗,添了些可和游客互动的新方式。经懂方言者解说,才知念的是劝人尽孝的经文。我原以为这仪式只属木拱廊桥,却不料虹潭桥这座石桥,也因加盖的廊屋,承起了这份温润的文化意涵。它的廊屋不为遮雨防腐,只为给祈愿者一方安心驻足的天地。桥畔S207省道上,车辆疾驰而过。虹潭桥早已卸下交通的重担,成了溪口的旅游地标。 和禾溪相比,溪口的水面显然更为开阔平坦。问过才知,这里是龙亭溪与硋窑溪的交汇处,溪口村名便由此而来,再加上上游芹山湖水库补水,水量常年充沛。这汪碧水成了溪口鲜活的文旅底色:岸边几座太空舱民宿造型别致,惹得人频频驻足;我们一群上了年纪的人,坐着小火车穿行在溪洲之间,笑声顺着溪水飘得老远,像是寻回了几分少年意气。其中有一位男士,在上下小火车时,撕破了裤子。去禾溪国民小学时,拾级而上,和我一起在他身后行走的同伴,抬头间,陡然看到一线白花花的大腿,指给我看,我们不约而同爆发出一阵孩童般无遮无拦的笑声,这一刻,我们得以卸下盔甲,让生命轻盈放飞。前面的两位男士,隐约察觉哪里不对劲,我们委托他的同行转告,主人言早已发现,因为这个“秘密”,我们几个好像找到默契,相谈更欢,这是此次采风的一个有趣的小插曲,溪口赠予我们的别样快乐。 虹潭桥下,有主题咖啡馆与传统竹制品馆比邻而居,咖啡的香和同伴吹奏竹哨笛的声响,无差别飘在溪面上。石拱桥的斑驳、太空舱民宿的亮眼,省道上掠过的车影。现代与传统在此轻声对话,给游人带来多维度的体验。 溪口,溪水悠悠。期待它书写更多文旅新篇章,吸引更多的人去阅读。 □郑玉晶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