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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石 从周宁县城驱车西行不过五公里,便到了浦源村。车停山脚,迎面一湾清溪自紫云山麓蜿蜒而下,五弯六曲,穿村缓流——这就是鲤鱼溪了。 最先迎接我们的,是溪中的鱼。彩色鲤鱼悠然游弋,闻人声而至,见人影而聚。我们蹲在溪边,伸手入水,鱼儿竟不躲避,温驯地靠拢过来,摇头摆尾,像是在问候远客。八百年的相处,让它们早已褪去对人类的戒备。 溪畔是明清古民居,青瓦黄墙,依水而建。有老妇在溪边浣衣洗菜,鲤鱼便成群结队而来,竞相拖曳零散的菜叶。人洗衣,鱼逐食,各安其分,互不相扰——这样的画面,在这条溪上已重复了八百多年。 我们沿溪流向上走,渐渐明白,这“人鱼同乐”并非天生如此。 南宋嘉定年间,郑氏祖先从河南迁居至此。当时饮用的正是这条溪水。为防止水源被污染或投毒,先人在溪中放养鲤鱼——一则去污澄清,二则充当“哨兵”。此后立下族规:严禁捕捞、伤害鲤鱼,“人在鱼在、誓死护鱼、不捕不食、世代相传”。八百年来,浦源人严守古训,即便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大饥荒中,村民宁食野菜糠饼,也绝不捕食溪中鲤鱼。 为让护鱼规矩深入人心,郑氏八世祖晋十公演了一出“苦肉计”——让自己的孙子假装偷鱼,当众捉住,在宗祠前吊打,还自罚宴请全村三日。从此,再无人敢动溪中一鱼。 这份情谊,早已超越了实用。浦源村流传着一个传说:鲤鱼仙姑曾救助郑氏先祖,后人对鲤鱼敬若神鱼。鱼不再是鱼,是恩人,是守护神,是图腾。 溪水走到村口,在一处土丘前慢下来。两株千年柳杉参天而立,枝干在空中合抱为一,当地人称之为“鸳鸯树”。两树之间立着一块石碑,上书“鱼冢”二字。 这便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鲤鱼墓了。 是日,正巧赶上村里在为一条老死的鲤鱼举行鱼葬。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手托木盘,盘中是覆着红布的老鲤,身后是一群神情肃穆的村民。哀乐锣鼓声中,队伍缓缓行至鱼冢前。焚香,洒酒,三拜九叩。老者展开祭文,高声诵读—— “人谙鱼性,鱼领人情,患难与共,欢乐斯同……奈何天不永年,遽尔云亡,人非草木,焉能忘情……” 诵毕,燃放鞭炮,鲤鱼被小心翼翼地送入鹅卵石垒砌的鱼冢。整场仪式持续近二十分钟,全场悲戚,丝毫不亚于为亲人下葬。 我们站在人群之外,忽然明白了什么。 八百年来,郑氏后人早已把鱼当成了家族的一部分。鱼护了人,人护了鱼,生死相依,患难与共。鱼冢中安放着上万尾鲤鱼的遗骸,可它从不曾满,也闻不到一丝腐臭——仿佛那些逝去的生命,真的化作了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融进了这片水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