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寿山村新貌
2006年,宁德师专“三下乡”实践队队员和寿山中学学生结对子。
2026年, 当年宁德师专“三下乡”实践队队员和寿山中学学子,时隔20年后再次走进课堂。 “有些陪伴虽短,却润物无声;有些情感不在时长,而在那些穿透岁月的瞬间。” 2026年立秋,屏南县寿山乡茶盐古街门楼下,吴奕金将这段话发到朋友圈。配图里,古街的青石板泛着晨光,远处山影朦胧,像极了20年前的那个夏天。 2006年暑假,宁德师专大学生赴屏南开展“三下乡”社会实践活动,吴奕金是我当时在寿山中学结对子的学生。她说,这个暑假的重逢,让她仿佛又回到了2006年的那个夏天,心里头沉甸甸的,装满了青春的回忆。 这个8月,“廿念回响·再出发”重聚活动,像石子投湖,所有尘封的记忆都鲜活地涌起。当年宁德师专(现宁德师范学院)“三下乡”暑期实践队的师生,从四面八方赶来——厦门、福州,甚至浙江、广东、河北,舟车千余公里,只为赴这场寿山之约。 攒够思念,来见一面。顺着吴奕金朋友圈里的老照片,我的记忆也瞬间被拉回到2006年8月那个闷热的午后…… 山路十八弯 作为宁德师专暑期社会实践队的一员,我第一次去屏南县寿山乡。 在一条仿佛永远走不到头的山路上,一辆大巴,载着1位带队老师和29名大学生,从宁德市区出发,颠簸6个小时,才抵达目的地。 “你们辛苦啦!这山路弯不弯啊?”在寿山下车点,迎接我们的老师笑着问这群晃得七荤八素的大学生。 “何止是弯,简直就是山路十八弯!”队员们忍不住倒起苦水。 老师爽朗地大笑:“也没有那么多弯,就两个弯,一个向左弯,一个向右弯!” 带着泥土味的幽默,像一阵山风,瞬间吹散了大家满身的疲惫与眩晕。 寿山乡,地处屏南、周宁、宁德三县交界,自古流传着“山顶一声鸡鸣,叫醒三县百姓”的俗语。这里曾是茶盐古道上繁华的驿站,但彼时,宁屏二级公路未开通,它静悄悄的,像是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带队老师甘久航是屏南本地人,从小在农村长大,自以为对乡村足够熟悉,可真正踏上寿山这片土地时,依然被震撼到了:“我吃惊了,居然有比我见过的农村还农村的地方。” 这群初出茅庐的大学生,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贫穷”,更让大家心头一颤的,是孩子们那双像星星一样渴望知识的眼睛。 乡里为了守护这份渴望,把最平坦的两块地,建成了寿山中学和寿山中心小学。正是这种对教育的极致坚守,构成了大山深处最动人的底色。 “寿山地处屏南东部山区,位置偏远,交通闭塞,乡村教育、便民服务资源匮乏,恰恰最需要青年力量下沉支援。”时隔20年,带队老师甘久航回望当初为何选寿山中学,回答斩钉截铁:“真正做到‘到基层去,到人民最需要的地方去’。” 这份选择的分量,让实践队在选拔队员时门槛格外严格。“我们想选拔真正能沉下心、肯吃苦的学生,一起做一件有意义的事,不是走形式、拍几张照片就返程。”甘久航说。最终,从全校3000多人中选出29名队员,这些人不仅专业过硬,更是抱着服务乡村的纯粹初心,得以顺利完成包括学业辅导、家电维修、乡村调研等几十项任务在内的这次寿山行社会实践活动。 回头看这段岁月,在首次带队的甘久航心里,早已超越一次普通暑期活动:“它既给闭塞山乡带去了外面的知识和资源,也让这批大学生真正扎根乡土,读懂基层真实需求,把‘学以致用、服务大众’的信念刻进成长轨迹里。” “加菜”的温暖 简陋,是寿山中学留给队员们的第一印象。 一座4层连体建筑,集教室、实验室、教师宿舍、学生宿舍于一体。教室没有电风扇,只有几盏昏黄的白炽灯;黄泥土操场,一到雨天便泥泞难行。而最让他们心疼的,是这里的孩子。 “初二年级的学生,矮小、瘦弱,看起来都不像初中生,更像一群小学生。”实践队队长张杰阳回忆。许多孩子每周背5斤米、一罐酸菜腌笋,翻山越岭来上学,这就是一周的口粮。 “有一天吃饭,我们无意间走到隔壁房间,看到的情形让我到现在都忘不了。”队员戴勇强回忆,一群学生围站在一张矮桌前,饭盒里几乎只有米饭咸菜,渴了就把剩饭加开水当汤喝。看到大学生进来,他们赶紧把碗往身后藏,脸涨得通红。那一刻,许多人的眼眶湿润,没人说话,心里都堵得慌。 震撼化为行动。当晚,实践队开碰头会,有人提议:“从明天开始,咱们买菜多买一份,叫孩子们一起来吃吧。”简单一句话,没有豪言壮语,所有人都点头了。 第二天一早,领队跟学校后勤老师交代,赶集买菜时多买一些。老师把菜放下,队员们提着竹编菜篮子装菜洗菜——后来,他们管这叫“菜篮子计划”。篮子里是土豆、白菜、几块五花肉,分量比平时多一倍。 饭点,队员们挨个叫来结对子的学生,每人负责三四个孩子,从活动上的“结对子”变成生活上的“结对子”。孩子们一开始怯生生不敢上桌,队员们就硬拉过来,往他们碗里夹菜。慢慢地,他们不躲了,有的还会主动帮忙洗菜、添柴。 融入生活,并不总是顺理成章。队员郭巍巍至今记得那个“社死”瞬间。“从小没下过地,对农活工具一窍不通。那天准备生火做饭,我捡起柴刀咔咔猛砍,抡得满头大汗,木头上留下浅浅印记,一点裂开的迹象都没有。”旁边一位当地小姑娘看了半天,忍不住笑出声,犹豫了一会儿才走过来,轻声提醒:“哥哥,你刀拿反了,你用的是刀背。” 从拿刀背砍柴,到能帮老乡搭把手,郭巍巍花了三四天。真正让他觉得自己不再是“外来参观者”的瞬间,是给孩子们做饭、加菜的那天中午。郭巍巍说:“和他们在大教室围在一起吃饭,刚开始有点生疏,聊着聊着,孩子们放下拘谨,叽叽喳喳讲山里的故事。那一刻我感受到,不是我们来‘给予’什么,而是这片土地和孩子们的淳朴反过来感染了我们,我真切地踩进了这片乡土的烟火气息里。” 10天,20年 10天,在人的一生中微不足道。但正是这10天,一个不一样的世界走进了一群孩子的心里。 重逢现场,甘久航老师指着《寿山行》那篇《十日之最》说:“这篇作文是小奕写的,我想听她读一读。”吴奕金满脸诧异:“什么?我还写了作文,我不记得了。” 但当她一一读过文中“最开心的场面”“最感人的场面”“最难舍的场面”时,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当时,实践队发挥队员们各自专业特长,给孩子们上语文课、数学课、手工课、音乐课,教唱歌跳舞,讲山外的世界。 队员林秀燕至今记得给孩子们上手工课的情景。“我拿着示范作品娓娓讲解:康乃馨不只是一束好看的花,更藏着最纯粹的感恩与爱意。同学们睁着清澈懵懂的眼睛,目光里满是新奇与向往。”随后手把手教学,从纸张对折、边角修剪,到花瓣层层揉捏、花茎细致缠绕,整个教室安安静静,只剩下纸张摩挲的轻响。 当一朵朵色彩鲜亮、形态饱满的纸艺康乃馨陆续完成,惊喜瞬间洒满整间教室。“那一张张天真烂漫的笑脸,那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眸,纯粹又热烈,鲜活的画面时至今日,依旧历历在目。” 在寿山学生苏巧宏记忆里,那10来天是带着香味的。“带我的老师名字我忘记了,就记得她身上香香的,人很温柔很好看,她的英文名是冰激凌的英文(Ice Cream)。”有天晚上,老师在操场布置了一番,让同学们从宿舍里拿出提水用的红色塑料桶,往里面放了沙子固定蜡烛。红红的桶围成一圈,老师叫大家一起来跳舞。 “有一个舞好像叫恰恰,两边各站一排同学,用舞步向中间靠近,到中间的时候,两个屁股碰屁股,再用舞步回到原点。我觉得很好玩,以至于后来读中专以及打工的时候,我都会教别人玩这个。”苏巧宏说,还有经典的兔子舞,老师同学们全员参加,好不热闹。 那些天里,快乐像山间溪水,自然而然地流淌在每个角落。队员谢晓青后来记下一名学生说的话,让所有人都红了眼眶:“自从这些小老师们来了之后,我们连睡觉的时候都是笑着的。” 相聚总是短暂的,离别终究还是来了。8月27日凌晨5时许,队员们陆续起床收拾行李。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学生们比他们起得更早,有的甚至天没亮就从村子出发,借着晨光赶到学校,帮队员收拾东西。 离别的班车响起了引擎声。车窗外,孩子们追着车辆奔跑,挥手道别。车窗里塞满了信笺,车上的队员们读着这些稚嫩的文字,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 吴奕金在作文《十日之最》里写道:“他们只陪了我们短短10来天,却把最实在的温暖留在了我们心里。”其实,我们不过是多炒了几个菜,多教了几堂课,多陪他们跳了几支舞,可这些孩子却用最质朴的快乐回馈了我们。 “微光”延伸 20年光阴倏忽而逝。当年那群20岁出头的大学生,如今都已是不惑之年,但那场青春历练种下的点点微光,跨越岁月长河,始终熠熠生辉,从未熄灭。 谢晓青在2006年的这次寿山行中与刘其龙相识。缘分让他们凑到一起,10天朝夕相处,短暂却深刻,像一束光照亮此后两个人漫长的岁月。她说:“如果你问我是否相信一见钟情,我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你:我相信!”望着厨房里那个还在忙碌的身影,幸福从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漫溢开来。 2009年,因缘际会,谢晓青来到爱人刘其龙所在的厦门市集美区后溪镇许庄村扎根,2018年,她当选为涵盖许庄在内的三兴社区居委会主任。8年时光,她从开办“小小读书班”做起,为孩子们补课;在“百亩稻田”里弯腰,为村民寻找致富门路;创建“一村一品——许庄沃柑”,让这片土地有了自己的名片。“当初在寿山种下的那颗初心,穿越20年光阴,如今在爱人的村庄里重新凝聚,长成了一片郁郁葱葱的风景。” 林秀燕大学毕业后扎根乡村,坚守在乡村小学讲台上。“人至中年,我时常在琐碎日常中感到疲惫彷徨,在深耕乡村教育的漫漫长路里,偶尔也会力不从心。而今回望旧时光,我得以重逢当年那个眼里有光、纯粹赤诚的自己。”她说,曾经所有迷茫与彷徨,都在这场回望中彻底释然。“平凡微光,无须炬火映衬;凡人坚守,亦有千钧力量。” 戴勇强心里,始终提着那个沉甸甸的菜篮子。“看着那些孩子眼里的光,我告诉自己,我不能止步于大专文凭。”回去之后他拼了命复习,专升本考上了闽南师范大学。这20年,从打工到创业,他创办了自己的公司。一路走来,每次想偷懒、想走捷径的时候,寿山那些孩子的脸就会冒出来。“做人做事,得像当年和面擀饺子皮一样,一桩桩一件件,来不得半点虚的。” 他刚毕业那几年,自己很多事都顾不上,但每年总会挤出一点时间、一点钱去帮助需要帮助的人。“有人问我图什么,我答不上来。可能就是当年那个菜篮子提在手里沉甸甸的感觉,一直没放下过。” 郭巍巍则从“刀背砍柴”的笑话里走出,成为一名企业家。“时隔20年回头看,刀背砍柴这件小事对我来说意义很重。它是一记很生动的提醒:书本上学到的道理,和土地里真实的生活,中间隔着很远的距离。”他用一句话概括这次“三下乡”对他人生的影响:“向下扎根,方能向上生长。” 对甘久航个人而言,这次活动有着更特殊的意义。后来,他考入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非遗保护,并决定把自己的力量回馈给生养自己的这片土地,这或许正是当年那粒种子在他心里发芽的结果。 山是闽东的脊梁,也曾是闽东的阻碍。然而,有一群人始终在翻山越岭——宁德师范学院,这所扎根闽东大地的高校,将“扶贫要扶志,也要扶智”的殷殷嘱托刻入心中,化作脚步,丈量着乡村教育振兴的漫漫长路。 科技服务、义务支教、顶岗实习……一批又一批师生背起行囊,奔赴乡野。他们带着实验室的数据走进菇棚,带着粉笔和课本走进教室,带着青春的热血走进田间地头,把论文写在泥土里,把课堂搬进山乡,用数十年如一日的坚守,点亮闽东乡村振兴的希望之光。 种子开花 “当年这批实践队员的到来,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这100多个孩子的命运。”时任寿山中学校长张诚笃回望20年前那场“寿山行”活动,声音低沉而有力。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时光的深潭,激起的涟漪至今未平。 据当地人回忆,当年那届学生,成了寿山中学建校以来升学率最高的一届。几年后,屏南县的高考状元,也出自这一届。 作为一名从大山里走出来的老师,张诚笃扎根在寿山的教育事业里。他深知,对于这些孩子来说,改变命运的机会,往往就藏在那些看似微小的努力中。他四处奔走,为学校申请修建了操场,让孩子们的奔跑有了坚实的场地;他协调资源,为方便学生回家修通了山路,缩短了家校之间的距离;他甚至推出了“给每个学生加一个蛋”的营养计划,用最朴素的方式,守护着孩子们的身体。在学习上,他更是不放过任何一个能帮助学生提升的机会,因为他知道,知识是山里孩子走出大山的唯一途径。 然而,当年那批大学生带来的,不只是书本上的知识,更是梦想的种子。 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屏南县慈善总会会长包著琼,被大家亲切地称为“包妈妈”,她几十年如一日地资助贫困学生,比任何人都清楚,教育对山乡孩子意味着什么——那是照亮前路的灯塔。 当年,包著琼作为活动嘉宾参与了那场暑期社会实践,也亲眼见证了这支实践队带来的“榜样的力量”。 “20年前,地处偏僻的寿山学校突然来了一批优秀的大学生,寿山的孩子们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包著琼回忆道,语气中依然带着当年的激动,“这些哥哥姐姐,就是这群孩子向往的大学生模样。” 孩子们开始相信,只要努力,自己也能像那些哥哥姐姐一样,走出大山,拥抱更广阔的天地。这种冲击,在当年的学生吴奕金身上得到了印证。 她记得,当那些大哥哥大姐姐站在讲台上,她心里想的是:“如果我也能考上这样的大学就好了。”如今,她也站上了讲台,成了一名老师。“也正是那10天,让我看到了教育最美好的样子——不是灌输,而是点燃。如今,不论是俯下身子倾听孩子,还是站在讲台上传递知识,我的脑海里总会浮现那年夏天的画面。那些关爱穿越了时光,在一次次传递中越来越暖。” 李美香则从寿山中学走出了另一条路。这个曾经“每周背5斤米、一罐酸菜”的女孩,后来成为年入百万的读书博主、青年作家,出版了《海绵阅读法》等畅销书。“2006年的活动一共只有10天,像流星划过天空,很短但印象非常深刻。”她说,最大的影响是:“并不是老师们教了什么,而是老师们让我看到了外面的世界,看到了更好的自己长什么样。那种截然不同的生命状态,给我带来很大的心理冲击,也具象化了我的渴望。” 20年间,学校的黄土地操场变成硬化的水泥地,当年吃咸菜的初中生,成为如今坐在明亮教室里、吃着热乎午饭的孩子们的父母。当年那条让孩子们磨破鞋底的崎岖山路,早已变成了宽阔平坦的宁屏二级公路,成了寿山乡跑上发展快车道的“油门”。 大山里的日子,如今过得热气腾腾。走进茶盐古街,蛋茶馆飘出香气,汉服体验馆里裙裾飞扬,草药铺、竹艺馆错落其间。2014年,寿山村入选“中国传统村落”名录,50余幢明清古建在“修旧如旧”中重获新生。 不远处的白玉村,省运会皮划艇赛事曾在此劈波斩浪;赛道旁的“不耕农场”则将荒地和旧屋变身研学基地,“农场+文创+研学”模式让城里人争相打卡。 从寿山的古厝到白玉的稻田,从降龙的传说到硋窑的窑火,寿山乡以文旅为线,打造出寿山、降龙、前墘、白凌、白玉、硋窑六个特色旅游村,并串联起“茶盐古街”“醉美公鸡寨”“云上白凌”“国保单位百祥桥”等旅游精品路线。 国家级生态乡镇、中国“醉”美摄影旅游目的地、福建省首批气候康养福地……荣誉加身背后,是这片土地“望得见山、看得见水、记得住乡愁”的振兴之路越走越宽。 后记 微光成炬,初心不改。 20年前,这群年轻人用10天时间,在寿山乡的土地上留下了点点微光,20年后,这些微光在岁月的淬炼中,长成了照亮彼此人生的火炬。 那些关于爱、关于教育、关于乡土的记忆,早已化作生命中最深沉的力量,生生不息,回环往复。2026年秋天,这场跨越二十年的重聚,不仅让亲历者重返故地,也让更多“观察者”得以站在时间的远处,重新审视那十天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应该是一场双向的奔赴。你为乡村带来了什么?乡村又给你带来了什么?”长期扎根宁德的中国美术学院副教授、中国美院宁德乡土学院院长陈子劲在谈及大学生社会实践活动时认为,2006年那支实践队最珍贵的,恰恰不是“教了什么”,而是“让他们看到了真实的大学生”。 或许,这就是教育最朴素的力量——不是立刻改变什么,而是在一个人的心里,种下一种可能。 山路十八弯,但总有人愿意翻山越岭,将微光带进深山,让希望在泥土里生根发芽。 □周邦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