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珠莲给陈振面看从老屋中取回的重要物件

陈振面老人坍塌的老屋

9月13日，记者在福鼎市管阳镇溪头村溪元自然村看到，村中的清淤工作基本完成，镇村两级正加快水毁设施建设，村民生产生活逐渐步入正轨。

平静祥和的日常背后，藏着惊心动魄的记忆。村民陈振面、马珠莲夫妇的新房外墙上，还残存着泥浆侵袭的痕迹。约12米开外，他们的老屋已被洪水冲成一片废墟，折断的木构件横七竖八地插在塌落的砖石间。

短短12米，成年人抬脚走过，不过15步。但在12天前的那场暴雨中，它却成了隔开生与死的鸿沟：一端，是84岁卧床不起、命悬一线的援越抗美老兵、老党员陈振面；另一端，是隔着浊浪哭喊、却无力跨越的老伴马珠莲。

危急关头，乡邻们两度逆行，冲入咆哮的洪流。没有人下令，也没有人犹豫，硬是把老人从“死神”手中抢了回来。

暴雨骤至

12米成“生死鸿沟”

溪元自然村位于管阳镇镇区中部山区，潺潺的雁溪穿村而过。

陈振面夫妻的老屋位于村中雁溪南面，老屋由两溜二层小楼构成，中间是土木结构，两侧墙体由青砖砌筑。

老两口育有5个子女，都在外地工作，平日只有夫妻俩留守村中。7年前，儿女们在老屋前盖起一栋四层新房，新房前门不远处就是雁溪，后门正对老屋，新旧两屋相距仅12米。本想为老人改善居住条件，可二老对老屋情有独钟，不舍搬离。陈振面卧床后，为方便照料，被安置在老屋一楼，马珠莲平日在新房做饭洗衣，其余时间都在老屋陪伴老伴。

9月2日，受台风“沙德尔”残余环流影响，溪元村暴雨如注。据福鼎市气象部门统计，累计8月31日18时至9月2日20时，管阳镇过程降雨量达553.7毫米，短时雨强极为罕见。

当日7时30分许，马珠莲照例穿过两屋间的空地去新房做饭。推开门，她便愣住了：往日平静的雁溪已成翻滚咆哮的“黄河”，眼看河水就要漫进屋内。她转身取来扫帚往外扫水。“一边扫，水一边涨，等我退到楼梯上面的时候才想起来看看老房子的情况。”马珠莲回忆道。待她走到二层楼梯口看向老屋时，后背顿时一阵发凉，此刻的老屋门前已有一股洪流正滚滚奔腾。

“完了，阿面还在里面。”短短一刻钟，屋内外水位陡涨，湍急的水流让新房到老屋的12米距离成了马珠莲无法跨越的鸿沟。她颤抖着拨通女儿陈建文的电话，开口便哭喊：“你爸被水淹了。”

彼时，暴雨导致管阳镇镇村道路多处塌方，进村主要桥梁被洪水淹没。一时间，各级救援力量被挡在村外，溪元村俨然成了一座“孤岛”。

洪流逆行

父子接力抢生机

就在马珠莲束手无策，只能朝着老屋一遍遍哭喊老伴名字之时，洪流中，有一个身影正一点点向老屋靠近。

那是62岁的乡邻陈桂生。他与陈振面仅是邻居，但由于是同姓族人，日常便按辈分喊陈振面“阿公”。

“阿莲婆别急，我进去找阿面公。”听到哭喊，这个身高仅1.6米的庄稼汉没有丝毫犹豫，冲进已没过脖颈的洪流，扶着墙体一点点挪近。

“床铺整个浮起来了，还好他一只手死死抓着床头板。”陈桂生挪到床边托住老人的头，可水流太急，他一个人拖不动体重近110斤的陈振面，两人一度陷入险境。

“爸！我来帮你！”危急时刻，36岁的退役军人陈维冬游了进来。“我游进屋里时，他们两人都只剩头露在水面上，晚到一分钟，后果不堪设想。”

父子二人一个抬头、一个抬脚，一点点将陈振面移向就近的楼梯。积水仍在上涨，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父子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陈振面抬上二楼。确认老人神志清醒、没有明显外伤后，父子俩细心帮他脱去湿透的外衣，找来棉被盖上。

“真是多亏了你们啊。”陈振面嘴唇哆嗦着，道不尽心里的感激。临走前，陈桂生朝对岸大喊：“阿面公没事，放心吧。”这一声吆喝，让心急如焚的马珠莲顿时松了口气。

由于一楼积水过深，父子俩从二楼窗口翻过后方山坡回家换衣。怎料，洗澡后不过15分钟，村里突然传出“轰”的一声巨响——老屋中部的土木结构经洪水浸泡，坍塌了。

屋塌再救

邻里守望写大爱

“坏了！”父子俩撒腿返回，村民陈常雷、汪存辞和村干部陈维怀也先后不顾危险赶来。“阿面公！阿面公！”听到屋内传来微弱回应，陈桂生嘶声大喊：“人还活着，快来救人。”

众人扒开断木残瓦冒险进屋，只见陈振面被夹在两根横梁之间，身下一床棉被恰好托住了他。另一侧，墙体已经倾斜，随时可能二次坍塌。顾不上多想，陈桂生、陈常雷、汪存辞在上方挪物，陈维冬、陈维怀在下清理接应，碎瓦泥土不断掉落，大伙咬着牙、攒着劲，和时间赛跑。合力之下，老人成功脱困，被抱回对面新房，所幸仅受轻微擦伤。

“老头子，你这条命是大伙捡回来的呀！”马珠莲攥着老伴的手，泪水止不住地掉。

当天17时许，积水渐退，被困半日的村庄恢复通行。终于赶回的陈建文姐弟得知父亲死里逃生的全过程，百感交集，执意送礼致谢，被乡邻们一一婉拒。“都是乡里乡亲的，哪能见死不救。”陈桂生摆着手说。

“这场洪水真是百年一遇，我们家这个位置在村里还算高，离溪边也有点距离，谁也没想到这次洪水涨得这么快。”说起乡亲们的义举，陈建文仍难掩激动，“要是没有这些乡邻豁出命去救人，恐怕我爸这条命早就没了……”

新房里，马珠莲捧出从废墟中寻回的三样“宝贝”：一枚1997年7月中共福鼎市委授予的优秀共产党员纪念牌；一本红皮的《毛主席的五篇哲学著作》；还有一封泛黄的慰问信，那是越南民主共和国致中国援越抗美部队的慰问信。

一旁的陈建文说，父亲陈振面是一名援越抗美的老兵。这次父亲死里逃生，惊魂多日，这两天刚缓过神，便一再交代子女务必从老房子里把这些物件取出来。

夫妻俩一个静静举着，一个细细看着，仿佛完成了一场跨越半个多世纪的对话。当年，陈振面为国家出过力、守过门；今天，当他身陷洪流危境，这些质朴的乡邻用一双双有力的手，为他托举起生命的希望。

洪流冲塌了房屋，却冲不散邻里守望相助的温情。如今，溪元自然村炊烟重起，雁溪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这份动人的乡邻情也将如溪水一般，在这方山村代代相传、久久流淌。

□本报记者黄楚妍通讯员夏岩缘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