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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林盛 五节芒花开时,山野间四处可见花穗流动的画面,仙溪岸边的五节芒更是攒足了劲儿,紫白相间的花浪顺着溪岸起伏,像大自然挥毫泼墨的杰作。风过处,花穗簌簌作响,仿佛在低声诉说着山坳里的故事。 初见者常将它错认成芦苇,其实这两种禾本科植物虽形似却神异:芦苇是守着浅滩的“水畔君子”,离了水便难存活;而被周宁人唤作“苷、菅”的五节芒,却是野气十足的“山坳精灵”,往坡地上一扎,向石缝里一钻,就能织出一片绿海。 夏日的山风掠过山谷时,最先被惊动的便是那片芒花。紫色的细碎花穗攒成簇,像一把把旌旗在空中摇动,在绿浪中跳跃、翻滚,点燃了整个夏天的热情;雪白的花穗则凑热闹般铺天盖地,像一场不肯谢幕的春雪,风一吹便簌簌抖落,把阳光揉成千万片碎金。临水的芒花最是自在,长茎斜斜探向水面,将影子投进清凌凌的溪水里,连游过的锦鲤都要停下,对着这面流动的镜子款款摆尾。 看似柔弱的五节芒,藏着锋利的锋芒。我忍不住伸手去碰那蓬松的穗子,一不小心就被叶缘的细锯齿划出血珠。相传鲁班正是被类似的带齿草叶划破手指,才从中得到灵感发明了锯子。这山野间的野草,竟与古代工匠的智慧有着如此奇妙的关联。望着满眼芒花,耳畔不觉响起周宁人口口相传的《长年歌》:“三月时节三月三,东家叫我去割苷,未曾割苷先割手,割肠割肚割心肝……”歌声里藏着旧时佃户的辛酸,也刻画出五节芒的特性。 作为多年生草本植物,五节芒有着发达的根状茎,在中医药里,它的根茎能入药,有清热利尿的功效,是村民代代相传的“天然药方”。它的嫩心既能直接生食,也能和蛏干同炖,是清热降火的“时令药膳”,带着大自然的清香,是不少周宁人童年最美好的回忆之一。 20世纪60年代的端午前后,村庄周围的坡地上很难找到野生的苷。那时水牛是犁田的功臣,偏偏嗜食这口嫩草。天刚蒙蒙亮,父亲就拿着镰刀出门,找到茂密的苷地便蹲下身,顺着根茎一镰割过去,白生生的茬子溅起细碎的泥土。割够一担,就用柴绳捆成两大捆挑回家。那时的苷能换工分,生产队还鼓励孩子们割苷换糖吃。 如今漫山遍野都是苷,早已不是当年要翻山越岭寻找的稀罕物。这苷有着“砍不死”的韧劲:哪怕被镰刀割得只剩茬子,几场雨过后又会冒出嫩生生的新芽,就算把地上部分烧光,只要根还在,来年开春又是一片葱郁。 岸际抽芒穗,坡头织素纱。柔茎牵雾瘦,锐叶带风斜。守土同山老,随溪伴日华。寸心藏韧骨,岁岁发新芽。此刻,紫芒与白芒在溪岸间起伏,仿佛在和古老的歌声应和。花浪如潮,歌声如诉,时光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我站在岸边,望着风中摇曳的五节芒,忽然明白,它们从来不是简单的野草,而是端午的注脚、水牛的食粮、童年的糖,更是刻在村民骨血里的生命赞歌。仙溪的水还在流,五节芒还在长,那些旧时光,也跟着这芒花,一年一年缓缓流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