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家涨手持刚出窑的硋器轻慢旋转，端详。秋日的斜阳正好照在他的脸上，温馨的画面如同此刻的村庄，宁静，安详。

周宁制硋业始于清道光年间，至今有着近200年历史。浦源镇萌源村月山古龙窑，作为祖传制硋技艺的第七代传人，肖家涨14岁学艺，至今已守护这座古龙窑54年。硋是介于陶与瓷之间的黑瓷，是我国南方人家常见的生活器物。农村普通家庭常见的茶器、盐罐、酒缸等各式硋器，就出自这种柴烧土窑。

龙窑最早出现于商代，多依山坡而建，因斜卧似龙而得名。入窑一色，出窑万彩，说的就是龙窑古法柴烧的魅力。土质、釉彩、柴质、温度等诸多不可控的因素，赋予每件硋器独一无二的灵魂，形态各异，韵味古朴，为现代工艺所难以复刻。

制硋技艺，经选土、揉泥、制坯、晾晒、上釉、装窑、烧窑等烦琐的工序，可以说是手艺人与火、土、木的原始对话。技艺的熟练与精进凭的是经验的累积。

1982年，泗桥乡硋窑村东侧，挖掘发现了硋窑瓷窑遗址。出土遗物包括酱釉茶盏等类型。遗址堆积层显示存在二三十条窑炉，年代跨度达200年左右。该窑址为闽东地区体量最大的窑址群，宋代民谣“硋窑盘盏出大洋”“莒州运硋出琉球”佐证其瓷器远销的历史。遗址中出土唯一完整的南宋酱釉茶盏，器型为厚胎兔毫斗笠盏。

我自幼对乡村手艺人心存敬意。刨刀、墨斗、斧子、曲尺、凿子、锯子，就地取材的杉木，在木匠的手中，不用两天就变成了一副桌椅。又黑又硬的棉絮，在弹棉匠木槌敲击弓弦的悦耳声中，重焕洁白、温暖的质地。我常常蹲守数小时，观察他们的巧手匠心，乐此不疲。

父亲曾经也是一名手艺人，擅长制作用于酿酒的红曲，带着一众乡亲生产红曲并卖到福州、南平等地。在童年时期，我经常不厌其烦地观察红曲制作从选米、浸泡、蒸煮、接种、发酵、晒干的整个过程，尤其对蒸煮环节情有独钟。蒸熟的大米从大木桶倒出时，米香四溢，而等候的孩童们便有了一团冒着热气的米饭，热得我们左右手不停倒腾。公私分明的父亲是绝对不会带我们进入蒸米现场的，小孩都是趁着工人开门的瞬间挤入厂里，只要人数不多，善良的工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着没注意。

父亲是厂长也是工人，从购米到红曲销售，父亲从不假公济私，曲厂在父亲的手上稳健地经营了近二十年。后来有人觉得这定是个肥缺，父亲让出了位置，不少工友和父亲退出了曲厂。还没几年，曲厂倒闭。2009年5月，“古田红曲制作技艺”经福建省人民政府批准列入第三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父亲先后工作过的屏南曲厂、路下曲厂早已销声匿迹，红曲之乡与屏南已无关联。

在我13年左右的村居生活印象中，乡村手艺人几乎无所不能，涵盖村居生活的所食所用。至于土木结构的闽东民居，更是集纳了木匠、石匠等众多乡村手艺人的集体智慧。初中起，我外出求学，工作也在外地，我于乡村而言，已经成为一个过客，对于村居生活的种种细节，再也没有童年时那么深切的感受。

我走过成百上千的乡村，从江南到东北，从沿海到西部。我喜欢有个性的村庄，居所、服饰、语言、性格、习俗各不相同，在发展中清晰地知道应该改变什么，传承什么。多彩的村落远胜于千城一面的无趣。

“忘记历史就意味着背叛。”这是列宁的一句警言。这话不仅适用于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也适用于一个人。乡愁其实是一种深藏内心的情愫，时常因乡间的一草一木一物而唤醒。乡村里那些年代已远的物件大多算不上精致，但却蕴藏着自然、古朴的味道，让离乡的游子不禁怀想起童年，怀想起邻里守望相助的朴素、温馨。我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也因此一直保留着诚信为人、勤恳做事的秉性，这是乡村留给我的烙印。

许多乡村手艺人已经淡出了我们的视野，比如磨刀匠、补锅匠、弹棉匠。经常在乡村间行走，惊喜与失落常常相伴而生。2019年，肖永灿携家带口从上海返回萌源继承父业，成为肖家制硋技艺的第八代传人，不断尝试着制作工艺更为精细的硋器。我相信，肖家涨是欣慰的，儿子肖永灿不仅传承了他的手艺，并在精进着这种古法技艺。“只有创新，才会有持续不断的生命力。”父子两代人在坚守与传承间守护着制硋这种传统技艺。

日落时分，我们在纯池溪畔遇见般若寺，住持介绍，寺院始建于唐代，现在保存的是清代重修的建筑。暮云霞光、檐角飞扬，在淳江微微荡漾的水波中，飘动着自然与人文交融的神韵。

在泗桥乡禾溪村，我们在始建于1941年的中心国民小学徜徉，仿佛听得见少年的书声琅琅。在纯池镇莲地村，我们穿梭在果园里，看藤蔓间悬挂着的串串葡萄，看到的是农人对土地的守护。在浦源镇鲤鱼溪，人鱼同乐的场面不就是人与自然和谐守望的写照吗？

草木葳蕤，花香氤氲，这是自然的馈赠；炼土成瓷、凿木成居，这是手艺人的天工开物。行走在周宁山水间，我品读着守护与传承的意义。

□吴道锷